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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七

发布于 2026-04-13 ,作者 crvdgc

钟声敲了三下,不过早上都快过去了。伊迪在脑中把共和历十进制的时间换算回二十四小时制,大概是早上七点。最近经过练习,这种计算也有点熟练的感觉了。目前只有在这里,巴黎圣殿周围,才能听到十进制的钟声——是专门给囚禁在圣殿里的王室遗属敲的。不过她听说这种新的计时法即将向全法兰西推广,甚至是全世界——如果前线进展顺利的话。

虽说太阳已经升起,空气仍然有点冷清的感觉。伊迪把领子拉高了一点。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尾拐了过来,一身破麻斗篷,不过伊迪觉得那就是她要找的人。对方走了前来,拉下面罩,果然是她的老师,巴黎绘画圈的泰斗——勒内大师,尽管从现在的装束完全看不出来。

“在国王醒来之前,把这个放在枕边。”勒内直奔主题,递过来一个小袋子,“别让人看见。”

“这该不会是……”

“当然不是!”勒内厉声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况且现在弑君干也都干了,一个小孩子也不至于要如此偷偷摸摸。”

伊迪松开袋口,往里面瞥了一眼,像是个玩具人偶。

“这是什么?礼物吗?”

“你问来问去的干什么?让你做你就做。不然你以为我费那么大劲把你弄进去是为了什么?”

伊迪把人偶收了起来,没有应声。其实他们都知道现在勒内大师已经失去对她的控制了。之前他攀附贵族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在大革命的政治氛围中,反而成了危险的信号。雅各宾派里,想把他送上断头台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据说有位贵人相助,让他去给现在被囚禁的王室画肖像,以此换得一线生机。不过胆小的勒内把它又推给了自己的学徒——伊迪·蒙特诺瓦。现在她越来越觉得这位大师其实也没有什么,而且勒内也明白这一点。她的手中掌握着他的命运,但她却慢慢觉得这也只是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了。至于为什么要帮他,她也不太清楚。世人想要躲开与王室的关联都还来不及,她却主动过来接触。也许不只彩虹的尽头可以找到宝藏,说不定风暴的中心也有呢?谁知道这些宝藏都是根据什么原理藏起来的。

“还有别的事吗?”

“你就把这个办好就行了。”勒内拉起了面罩,转身隐没在巴黎的街道中了。

伊迪从内门回到了圣殿,来到了“国王”的寝室,他仍在熟睡。这个男孩七岁了,面庞稚嫩而温柔,很难和路易十七、全法兰西的国王这样的称号联系到一起,也看不出这几年革命风暴带来的痕迹。几个月前,他们刚刚把他的父王,路易十六送上了断头台。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在圣殿中囚禁的这对母子。保王党和流亡贵族的眼中,这孩子就是现在法兰西的国王。而革命党人投来的目光中,则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原来的王后,现在的太后,玛丽·安东内特日夜操劳,一心为了争取同情者的支持,但是在路易十七这个苦命的孩子面前,她还是努力地维持着一个正常贵族家庭的表象。

伊迪取出人偶,放在了国王枕边。转身离开之前,她瞥了一眼,却一下被定住了。

那是伊迪见过最完美的人偶了。它是一位少女的形象,大概半尺左右。头戴一顶邦妮帽,身上披着一件利落的蓝色外套,像个小伙子一样。令人惊讶的是,这些服饰的不同部分好像都是相应的真实布料做成的,帽子上的扎带,领口的纱网,衬衫上的纽扣,下摆的花纹,一切都和真正的衣服一样——只不过被缩小了。人偶的脸是木雕的,但上面的表情却真实得令人恐惧——那是一种混合着天真、无知和惊讶的表情,仿佛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突然回头寻找来源的样子。

而那双蓝色的玻璃眼睛——伊迪感觉自己仿佛要陷入其中。那是一种澄澈的灵性,又或者是忧伤?伊迪感觉自己的视线无法离开,忽然那眼睛转向了自己,并且眨动了一下。这让伊迪一声惊叫。

太后应声赶来,国王路易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

“怎么了,伊迪?发生了什么事?”顺着她的目光,太后注意到了那个人偶。“这是哪来的?”

伊迪只是一味地摇头。国王看见了人偶,却十分开心,一下把人偶举了起来。“看啊,妈妈,这是佐伊。”

太后仔细地端详了一阵,有些惊讶地说,“是的……你说得对,这确实和佐伊一模一样……”

“佐伊是谁?”伊迪问。

“妈妈,伊迪连佐伊都不知道,她真是个大笨蛋。”国王做了个鬼脸。

“佐伊也是我的孩子。她刚出生不久就成了孤儿,我听人说起就收养了她。本来想让她给路易做个玩伴。前些年乱了之后,我们就谁也顾不上她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也许和我们分开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太后叹了口气,“路易,这个佐伊的玩偶是从哪来的?”

“我早上起来在床边发现的,我想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国王高兴地说。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把玩偶立在地上,玩偶竟然也就自己站稳了。“佐伊,你已经认识妈妈了。这位是伊迪,她很笨,你得多让让她,哈哈哈。”

那个人偶中传来了一阵喀哒的声音,竟然伸开双臂,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又恢复到了站立的姿态。

“天主在上,这是什么妖术?”太后惊呼了起来,路易则双眼放光,连连鼓掌。

伊迪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镇定下来,“殿下,这应该是个‘自动机’。以前在巡回马戏团里看到过类似的表演。有个能写信的人偶,还有能喝水的天鹅……这么小的到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它们只是一些齿轮和发条的把戏罢了,和音乐盒别无两样。”

王后的目光忽然投向了这边,“伊迪,你知道它是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殿下。”伊迪下意识回复道,但出口就感到了后悔。

“在这之前,只有你在国王的卧室中。”

“我也是来了才发现这个玩偶的,殿下。”

伊迪低着头,但仍能感受到太后怀疑的目光。她感到脸上发烫。

“我就说佐伊是自己走进来的吧。”国王趴下来仔细端详着玩偶,“看,她还能眨眼睛呢。”

三人都沉默不语。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齿轮的喀哒声。伊迪感到心脏狂跳,耳鸣不止,几乎要晕倒。

过了良久,太后终于开了口:“我想它大概是哪个朋友送来的秘密礼物吧。这也就是为什么玩偶会做成佐伊的形象。”太后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有太多的人想……所以你可不能让……”太后说不下去了,不禁掩面起来。

国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坐在地上拿着玩偶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妈妈你怎么哭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好了,路易,”每次面对孩子,太后的语气都会缓和一些,“要相信,我们还是有朋友的。尤其是到了这个时候,能够托付真心的朋友比一切都更加重要。不是吗,伊迪·蒙特诺瓦小姐?路易,你就和伊迪好好玩吧,还有‘佐伊’。今天就不用背书了。”

伊迪不知道自己回复了什么,再抬头时,太后已经离开了。路易则在他那张小桌子上专心研究着玩偶,甚至一瞬间让伊迪有种他正在沉思的错觉。伊迪相信眼前的孩子并不能理解刚才的对话,但也许她错了。不然,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仪容呢?那是只属于国王的平静与威严。

三天后,那个名为“佐伊”的人偶发条用尽,一个男人登门拜访。

他自称拉彼得·梅赫朗,是个锁匠。他说自己为国王带来了发条钥匙,因此太后同意召见。他已年过中旬,一头卷发已经泛白,背脊佝偻着,也许是常年伏案工作的结果。左边的眼睛似乎是玻璃假眼,但做得十分逼真,如果不是不能转动方向的话,根本无法分辨。毫无疑问,玩偶的眼睛也是他的杰作。他身上挎着一个木箱,有点像沿街叫卖的商人。

“国王的玩偶,‘佐伊’,是你送的?为什么没有留下名字?”太后首先开口。

“很抱歉,殿下。”拉彼得垂下了头,“这种见面方式实在是迫不得已。现在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才能上表我的忠诚。对于外人来说,这只是个玩偶,而只有与国王亲近之人才能认出。”

“那你是怎么认识佐伊的?”

“我曾在宫廷里见过。”面对太后疑问的目光,拉彼得再次低头致意,“先王一直对锁艺机械十分感兴趣。我在凡尔赛宫为贵族效劳时,与先王偶然相识。从那以后就经常被召见。先王所研究的那些机械,甚至有些已经超过了实用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技艺钻研了吧。前几年在上面花得时间越来越多,听说和內克尔会谈之后的那些天里尤其如此。我们常常一起研究到深夜。我就是在那时遇见佐伊的。”

太后默然。机械构成的世界再怎么复杂,最终仍是一个由规则制约的世界,是一个可以理解的世界。也许在那些日子一切都逐渐失控的日子里唯一能给他慰藉的东西了吧。

太后的语气柔和了一些,但继续发问:“不过,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现在你又来做什么?还演了这么一处戏。”

拉彼得深深地行了个礼,“我无意冒犯殿下,只是有一件事情我已经向先王立誓,就算冒死也要完成。”说完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箱子,从中取出了一把钥匙,奉上了太后。“先王让我一定把它交给你。他说可以用它找到最珍贵的东西。”

“一把钥匙……但它是用在哪的呢?”

“这……陛下也未曾吩咐。但如果殿下允许我猜测的话,既然先王相信钥匙会有用,应该是某种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我知道!”门一下被推开了,路易冲了进来,“妈妈有个箱子有两个钥匙孔!”

发现自己一下成为了注意力的焦点,路易刚才的激动一下被怯生取代,他暴露了自己之前一直在门外偷听的事情,不过妈妈好像并不在意。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把大家带到了房间角落的一个箱子前。

“我早就发现了。”路易有些得意,“就是不知道用什么开。”

那是个装衣服的木箱,看起来很普通,有些清漆绘的简单花纹。箱子正面装着一个鸢尾花形状的黄铜装饰,中间有个小洞,露出了里面的锁孔。路易伸手把鸢尾花拉出去一点,用力一转,鸢尾花的箭头就指向了下面,而小洞也转到了对面,露出了另一个隐藏的锁孔。

“用它可以找到最珍贵的东西……”太后喃喃自语道。

插入钥匙,喀哒一声,箱子的底板弹了起来,是个夹层。木板翻开,太后中取出了一件破旧的白色长裙,像是外省穷人的东西。太后一下把头埋在衣服里痛哭了起来。“最珍贵的东西……我的爱人……”

伊迪送拉彼得走出了圣殿,留路易在屋里陪他妈妈平复心情。

“为什么找到的是条裙子?”伊迪问。“在勒内背后操纵着木偶提线的就是你,对吧?”

拉彼得脸上,刚刚的谦恭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微挖苦的微笑,“不错,裙子是我交给勒内的。看来他是吩咐了你去把它藏进箱子里的。”

“所以这并非先王的旨意。”

“那是件合适的纪念品,他不会反对这么做的。”

“不会反对什么?看着你把他的家人骗得团团转吗?”

拉彼得笑了笑,“我知道你并非保王党,从勒内的描述中我能感到这点。你是为什么来到王室遗孀这里当画家、仆人、家庭教师……干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呢?即使搭上性命也一定要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伊迪咬了咬嘴唇。

“别担心,你会找到的。或者说,你已经找到了,却还不知道。”拉彼得说,“那件裙子对太后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是的,我们都得在没有生命的‘物件’中重新发现自己,就像镜子一样。只不过,为了这个目的,镜子本身反而是最差的镜子。它的假象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发现了‘全部’的自我,但那是再离谱不过的误导罢了。”

拉彼得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玛丽曾经喜欢和宫里的侍女们扮演乡村牧羊女取乐。路易十六听说了后,派人送了一条牧羊女的长裙,附上了一封信:亲爱的,如今我只能负担得起这个了,还好你能穿着它工作。第二天,玛丽穿着它出现在凡尔赛光鲜靓丽的贵族面前,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种纯白的裙子也引起过一阵风尚,不过很快就又消退了。这条裙子正是他们爱的象征,是玛丽的‘机芯’,驱动着她所做的一切。她是深爱着路易十六的。不过其中的悲剧在于,他活着的时候,玛丽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点。”

伊迪听得有些入迷,“每个人都有‘机芯’吗?”

拉彼得放声大笑,“你确实不是等闲之辈。是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机芯’,不断驱动着他的一举一动。无论知道与否都是如此。”

“你知道我的‘机芯’吗?”

拉彼得没有回答,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把发条钥匙,交给了伊迪。“这是你的‘镜子’,至于能从中看到什么,只有你才能知道。”

从那天起,拉彼得取得了太后的信任,开始对路易进行数学、天文,以及精密机械方面的教育。路易对此也很感兴趣,他本来对背诵贵族家谱也没有多大兴趣,似乎在这些冰冷的规则构筑的宫殿里,他才有了一些家的感觉。在那里,“佐伊”会一直陪伴他,永远不会离开。不知道太后有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这让伊迪的工作稍微清闲了一点,她开始画下一些王室起居的素描线稿——这是她本来的工作。勒内大师不时会过来取走线稿,补充成为王室画像,听说在流亡贵族中颇受追捧。他看不起拉彼得,却一直对他怀有某种戒备。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头,能自由进出圣殿,拜访王室遗孀,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在勒内看来,更加值得警惕的事情是没人能解释得清他是如何做到这点的。每次见面时,勒内都会提醒伊迪要当心。

至于伊迪,她对拉彼得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他的行为总是笼罩着一种神秘感,但那次对话让伊迪确信他是“懂的”人中的一个,也许是她认识的人中唯一的一个。不过在那之后,拉彼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工匠一样。

伊迪的另一份工作,是给“佐伊”上发条,就用拉彼得送给她的那把发条钥匙。不管看过多少次,这个人偶都让她感到既惊奇又恐惧。拿在手里如同握着一只虽然活着但却在装死的老鼠一样,生怕它忽然动起来。

咔咔咔咔,啪,发条上好了。她把“佐伊”放在地上,它又行了个屈膝礼,像是在感谢自己一样。接着,人偶四下张望了起来,像是个小孩刚进入一个新房间。明明躯体是坚硬的金属,动作却还挺活灵活现的。

但哪里有些不对劲。伊迪觉得它的动作有种诡异的感觉。也许长年的美术训练让她对人体动作的细节十分敏感。伊迪长出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该如何解开这个谜题,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谜底——她只需要想象,如果“佐伊”是一个真的人的话,那她的动作中隐藏着怎样的含义?伊迪感觉自己开始缩小,房间中的桌椅床帷则变得巨大而空洞,齿轮的喀哒声渐渐细琐而轻灵,直至消失于无声。她看到了!每当佐伊四下张望时,在某一个方向上,目光总是会比正常多停留一瞬间。如此细微的差异,人人直觉上都会觉得不舒服,但没受过训练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为何。

看来拉彼得也会犯错,伊迪想。她把人偶调转了方向,没错,一旦看出来,这个错误就如此明显,人偶的视线有些偏移,或者说在转换目光的动作中有所延迟。这个人偶的诡异感觉也消失了——如果理解了的话,它毕竟只是个机械而已。

伊迪舒了口气,继续整理国王的其他玩具。但下意识地,她在转头时,往人偶看的方向也多停留了一会,就像是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张望一样,不由得也会去看看那里有什么。而视线的尽头所发现的东西,却让她吃惊地动弹不得——是一个箱子,那件“藏有”牧羊女连衣裙的箱子。也就是说,国王路易发现箱子的机关并非偶然,而是经过了玩偶的暗示。刚刚逐渐弱下去的齿轮喀哒声,此刻却像雷鸣一样在她耳中不断回响。

当她再次在出口拦住拉彼得时,对方似乎早有预料。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是谁?”

“不错,看来你发现了我的小机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国王身边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这从来都是如此。俗话说‘事关重大,则再小心都不为过’。我只是需要确保事情按一定方向发展而已。”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还想对国王施加什么影响?你对他的父亲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吗?”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路易十六。不过我听说他是个好人,只是不是块当国王的料。他的儿子更像是有出息的样子,你不这样觉得吗?”

“你想要……扶植路易登上王位?”

“我知道你并非保王党,我也不是。旁人眼中的柔弱母子,其实一举一动都浸满了暴政牺牲品的鲜血,这些在街边的小册子上不论真假都已经写烂了。不过新生的共和国也未见得更好罢了。如果只顾着激动地大喊,就会淹没理性的声音。如果能让理性与王权结合,世界就会沿着规则制定的轨迹井然有序地运行。”

“……像钟表一样。”

“没错。”

“你到底是谁?”

“拉彼得·梅赫朗,理性谦卑的仆人。”

“共和政府也被你们渗透了吗?所以你才能自由进出这里?”

拉彼得笑而不语。

“现在呢?你还打算怎样?告诉我你随时能把我送上断头台?拉我加入你们的阴谋诡计当中?”

“你的‘机芯’,找到了吗?”

“什么?”

“上次送给你的发条钥匙。”看伊迪一脸困惑的样子,拉彼得改口说,“你会自己发现答案的。我知道你能做到这点。”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来,羊皮包着的陈旧封面上烫印着它的名字:Machinonicon。

拉彼得离开后,伊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烛光在夜风中飘摇,让影子也闪烁不定。自己到底卷入了什么?拉彼得是疯子吗,还是魔鬼?她对王室没有半点忠心,那又为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留在这里?同情吗?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渴望寻找的东西?虚伪背后的“真相”?真相对她来说一文不值。那她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Machinonicon,拉彼得送给她的小册子。伊迪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但翻开之后,发现里面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不如说,有些让她意外。所有的内页上上罗列着一排排表格,如同对数表一样。左边一列是五个字母,看起来是随意的组合,拼成了许多无意义的单词。右边则是一些上下翻转的曲线,像是五线谱上的记号,或者说,乐队指挥家的手势?与其说是一本咒语书,更像是一本工程师的参考书。拉彼得究竟为什么送自己这个?

发条钥匙,那是她从拉彼得那里得来的另一件东西。仔细观察的话,柄的尾端有五条转盘,上面着字母,正好可以对其表格左边一列。如果拨动转盘的话,发条齿的形状也会发生细小的变化。一种恐怖的念头在她心中燃起。她赶紧吹灭烛焰,仿佛想要熄灭自己那不可言明的欲望一样。

教育国王的事情或多或少交给了拉彼得。路易偶尔也向伊迪请教解剖与绘画技巧,不过更多地像是为了画零件的图纸。他偷偷告诉伊迪,如果学习得好的话,拉彼得答应帮他做一个自己的自动机。

玛丽·安东内特从教育国王这项工作中抽手后,就一刻不停地投入了寻找支持者的工作当中,随着往来的信件一天天多起来,能用来贿赂卫兵的珠宝也越来越少了。不过勤奋本身起到得更像是一种安慰的作用——太后紧锁的眉头比任何报纸都更能说明形势的发展。国外,一场欧洲针对法国的战争正在进行;国内,一场法国针对巴黎的战争正在进行;巴黎,一场人民针对一对母子的战争正在进行。

3月27日,是路易八岁的生日。晚上,她们把桌子搬到了房间中间,准备了一场小型的生日晚宴。主餐是黄油面包,配一杯葡萄酒;布景是四根蜡烛;来的宾客有“佐伊”,路易的木雕象棋子,和他的锡兵小人——有了“佐伊”之后它们都不怎么从箱子里出来了。

路易一整天都很开心。他穿上了自己那件小的礼服,一一问候了围坐一圈的“客人”,然后落座,一边聊天一边吃起了面包。毕竟他还没到在意生日晚宴是否寒酸的年纪。不如说在圣殿关押的这段日子,和妈妈相处的时间反而多了起来——不是作为王室,或是贵族,而是一个家庭,第一次。

正当晚宴快要宣告结束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敲门声。玛丽吩咐路易和伊迪留在屋里,自己前去查看。过了不知道多久,玛丽回来了,一脸困惑,手中拿着一沓信。

“门口谁都没有,只有这些,是我之前嘱咐人寄出去的信。怎么都退回来了?真是奇怪。”

路易的脸上,刚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直地望着妈妈的目光,只有孩子才能这般无所顾忌吧。伊迪把他抱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佐伊”齿轮的转动声。

路易的生日就此结束。

拉彼得·梅赫朗再来的时候,玛丽把他拦住了,关上了屋门。伊迪一边哄着路易,一边留意那边的动静。过了很久,两人一起出现了。玛丽过来吻了吻路易的脸,“从今天开始,妈妈陪你一起上梅赫朗先生的课,怎么样?”

“好耶!太好了。”路易一下扑倒妈妈的怀里,蹦来蹦去。不过伊迪看得出来,玛丽的笑容中,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五月,连圣殿的牢房中都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温暖与活力。自从那次“退信”事件之后,玛丽就再也没联络过外界,所以这次玛丽说要出门工作,让路易觉得格外新鲜。

“妈妈说这次工作不知道几天才能完成,我们就在她回来之前,给她准备一个惊喜吧。”路易向伊迪提议道。“就做一个小型的‘宫廷’如何?哦对,还得有些动物。要不就开个舞会吧……还是大家一起玩游戏比较好呢?你说呢,伊迪……”

伊迪连连应承下来,便去隔壁的房间里取部件了。如今母子二人搬到了同一个房间里,另一个腾出来,专作“工作室”,已经快要被机械零部件塞满了。这些全是拉彼得一箱箱带进来的自动机的部件。伊迪抬着一个筐,从左手边的匣子开始,里面分成了几个小格,陈列着各种各样自动机的细小肢体、头颅、躯干、假发——总是让伊迪联想到肉铺,或战神广场的刑场,有些令人不舒服。转过去的一边则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宫廷礼服,平民便服,鞋子,乃至微小的头饰。既然一会要做宫廷的情景,伊迪便挑了一些华贵的衣服。最后一边则是一些布景和道具。伊迪从一排排纸板中抽出了一张画有巨大落地窗和窗帘的墙,根据场景她有时也会自己添上几笔。从下面的道具抽屉中,她挑了一些桌椅、酒瓶和食物。伊迪有时在想,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间类似的工作室,供他任意组合创造。

回头一看,不知不觉间已经积累了这么多的东西。无法和外界通讯的玛丽,让自己慢慢沉浸在了和路易一起摆弄自动机的世界里。无论想要的是什么,拉彼得总能在第二天全都带来。开口许愿这种任何人都求之不得事情,有时也得花上一番工夫。

借着自动机,玛丽和路易演出了许多过去的,或者并不存在于过去的场景,她们管这个叫做“世界”。这是她去看歌剧,结果演员在舞台上摔了一跤的世界;那是贵族们在牌桌上一掷千金的世界;这里,牧羊女赶着羊群从山腰上回家;那边是路易和佐伊一起玩耍;而路易最喜欢的世界,则是圣乔治高举长矛,与恶龙战斗……

这些世界带她们离开了牢房,她们的目光如同思维一样轻盈,一下就跨越了地理和时间的限制。如同舞台一样,一个个微小却又完整的场景在这里被搭建、又被抹除,如同童话书一样,简单却又动人的故事在这里上演、又被遗忘。玛丽和路易都做了代表自己的自动机,这让她们得以进入到这些世界里,在发条和齿轮的机械噪声中,注入了自己的声音。

伊迪总是让她们母子单独沉浸在这些世界中,而自己只充当一个旁观者。她以一种更间接、却更令她享受的方式参与其中——她控制着每一个自动机的每一个动作。

用拉彼得给她的发条钥匙,对照Machinonicon这本小册子,她将五个转盘的字母调到一个组合上,转上一圈,表格中对应的动作就被记录在了机芯中。调整一个组合、再转一圈,另一个动作就这样接上了。之前佐伊的行动就是被这样编写进去的。而现在,伊迪已经几乎可以让任何自动机做出自己想要的任何动作了。当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够让一只小羊低头吃草,然后自然地抬头张望时,心中的狂喜至今也无法忘记。是伊迪,这个总是隐于幕后的戏剧导演,将灵魂注入到了每一个自动机中。

伊迪和路易准备到了很晚,蜡烛都用完了两根,玛丽却还没回来。路易凑了上来,难掩激动的神情,“伊迪,我跟你讲个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妈妈!我给她准备了个惊喜。”然后就兀自跑回了房间。

伊迪顺手把场景中看得不顺眼的动作再进行一些微调。这是一个贵族晚宴的世界,玛丽对此情有独钟,因此路易也特意选择了这个迎接她归来吧。整个空间以给人一种凡尔赛宫镜厅的印象,长桌沿着走廊排开,贵族们三五成群地在闲谈说笑,侍者穿梭其间。自动机“玛丽”和“路易”站在长廊的一端,按计划,她们将穿过人群,不时停下了和贵族问候寒暄,而路易则会趁机消失不见。正当玛丽四下寻找时,一位侍者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拉开一张长桌的桌布,原来路易正在和佐伊在里面偷笑。大家也笑做一团。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伊迪心中,不过只有一瞬间——如果大革命没有发生的话,路易的生日也许会是这样吧。伊迪正了正“路易”的衬衫,好让它不被齿轮刮到。

路易从房间中冲了出来,把一个自动机高举到伊迪面前。这个面庞……伊迪认出来了,是路易的父亲,路易十六。也许是相隔的时间太短,玛丽和路易都没有做路易十六自动机的想法,甚至在所有的世界中也从不提及他。就像是想假装先王仍然在世,只是忙于公事,抽不开身而已。而面前这个小孩,终于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当父亲可以现身于自动机的世界时,也许对于母子来说,他才能真正地在这个世界中离开吧。

“这是我想出来的,最后应该这样,找到了我之后,边上的大门忽然打开,原来爸爸终于干完了活,加入我们一起,三个人都抱成一团,连佐伊也是。怎么样?”路易的眼睛发亮,显然对自己这个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结局感到十分得意,“伊迪,请你快点把它编进去吧。妈妈随时都可能回来。”

“你从哪弄到的这个,我怎么没见拉彼得带过来?”

“我求梅赫朗先生带来了零件,然后自己做的!脸的木雕还是靠伊迪教的美术技巧才做出来的呢。”

确实仔细看的话,脸上的雕工有些粗糙稚嫩,和其他的自动机甚至都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了。不过已经勾勒出了路易十六面容的主要特征。这不是出自宫廷画家之手的王室肖像,而是出自一个孩子的给父亲的雕塑。把不同来源的玩具没有道理地拼到一起,还真有小孩的样子。

伊迪点了点头。

编写这一段几乎都用不着翻开小册子了,伊迪凭借直觉和记忆几下就完成了。路易欣赏了一遍,开心得蹦了起来。“现在,让我把他藏起来。”说完就把路易十六的自动机拿起来,藏到了身后。“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砰,门开了。

玛丽回来了,但神态却十分疲惫,身上的衣服有些撕破了,在油灯下还能看到脸上有淤伤。

“这是怎么……?”伊迪刚想开口,就发现玛丽身后还跟了一个卫兵,一起走了进来。她是被押送回来的。

玛丽被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路易抢在她身前,盯着那名卫兵一言不发。

从制服看来,这位卫兵属于国民卫队,头上还戴着一顶“小红帽”,歪向一边。他想开口,却打了个长嗝,传来一股浓烈的酒气。

“呦,今天是个什么特别日子,摆了这么多玩具?我怎么没收到邀请啊,卡佩寡妇?还有我的小公民路易·卡佩,是不是你把我的请柬弄丢了?”

“你是谁?难道不知道规矩吗?”路易几乎是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哈哈哈,规矩?如今这天底下,革命就是最大的规矩!没听你妈妈说吗?她今天可是跟我们说了不少。多亏了她的证词,皮埃尔那个老头已经收押了,最早明天就上断头台。他们从家里翻出了不少珠宝,你妈妈应该知道是哪来的吧?啧啧,本来应该好好看着你们,结果却成了个通敌反革命的狗东西,真是活该。卡佩公民,你说是不是得给他办了,才算有规矩?”

路易从妈妈身后走了出来,没有畏缩,径直地看着卫兵,一句也没有回。

“听说有个叫拉彼得的老东西总来看你们,说是个锁匠。巧了,我爹也是个锁匠。”卫兵从桌上随意拿起一个自动机人偶把玩了起来,“只不过他没那么幸运给贵族老爷干活,连家里人肚子都填不饱,真是个废物。”他放下人偶,端详起桌上的道具食物,“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卖了,结果她死在了巴黎这个下水道一样的街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我的妹妹。即使在那天,你们这帮贵族也像这样大吃大喝来着吧,像平常一样拿我们平民的生死当笑话看。”卫兵冷笑了一下,屋里一片安静。

“哈哈哈,这么认真干什么?我说什么你们都信了?就没想过我是在胡扯?”卫兵大笑起来,“说不准我是个恶棍、流氓、凶手,是我在街上杀死了那个无辜的女孩。幸好遇上了大革命,一切都乱套了,一个罪该万死的渣滓一下混成了人模人样的卫兵。这难道不是你们最愿意相信的吗?原始的混乱,无法无天的暴力。不过,难道不也是你们最想要的吗?再凶恶的歹徒能杀几个人?你的妈妈,这个奥地利婊子,却想纠集外国人,把我们法国人都杀光呢。这些都是今天的审讯中,她亲口告诉我们的呢。就像这样……”他抓起一个人偶,摔倒地上,一下碎了开来,齿轮和弹簧四散,金属的刮擦声格外刺耳。路易被吓得一抖。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直到“宫廷”变空了才停下。他又把当作背景的纸板撕开,只剩下一片狼藉。

“不过,说不定我不是个流氓,而是个学者。”卫兵说,“怎么?看着不像吗?难道只有大学里的教授搞的才叫学问?人家说法国思想最活跃的地方是咖啡馆。饿肚子就得吃饱,这个道理可不用人教。而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该找的人是谁,心里也都和明镜儿似的清楚。”他一把抓住路易的手,从中夺走了“路易十六”的自动机人偶,发出了一阵怪笑。

玛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号。

卫兵把国王的头拔了出去,扔到一边,离开了。

从那天开始,拉彼得再也没有出现。玛丽和路易也无心收拾那堆残破的零件。革命的风暴在这个幻想的世界中也同样摧枯拉朽。

五月,雅各宾派掌权,呼吁以叛国罪处死玛丽,并让路易接受共和国的革命教育。一周后,公共安全委员会宣布调查结束,只等发表最后的判决。

一天清晨,几乎全凭着习惯,伊迪在三声钟响后等在街道的拐角。勒内大师已经错过好几次约定的会面了,所以这次伊迪也不抱期待。不过正当她想离开的时候,勒内大师竟然出现了,还是那身破麻斗篷,只不过这次的破洞似乎又多了几个。

伊迪递上一打积攒的草稿,不过勒内却像躲瘟疫一样一把推开:“天啊,现在可不能让人看到有这些。你回去赶紧都烧了吧。”

“你不做你的生意了?”

“到了这步田地,能保命就不错了。”勒内压低了声音,“其实我已经打算跑了,不过去哪还没定。反正我知道自己留下来肯定是死定了。一位朋友告诉我,雅各宾派正在筹划着什么大的动作,巴黎将会越来越危险。”

“那你来做什么?和我告别吗?”

勒内看了看伊迪,“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愤世嫉俗。好吧,我也不指望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你一点不变。我想你早就明白了,我只是个混子,你的才能远在我之上。好了,你听到了吧,这不是你一直想听的吗?我都讲了。这些都说开了,下面就是正事了,开不得半点玩笑。我冒险过来一趟,是想让你和我一起离开。跟我走吧,别在这个鬼地方待着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就在此刻,趁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当初让我来找王室遗属的,不是你吗?”

勒内叹了口气,“你……说得没错。好吧,我承认我当初把你当成了替罪羊。我罪该万死。不过,你也不能因为和我生气就放弃了自己啊。你完全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有多大。哦对,那个拉彼得,我也摸清了他的底细。有一个叫‘自由石匠’的兄弟会,拉彼得就是其中一员,都是一帮疯子,说什么要搞‘合成王权’路线。本来他们在共和政府里有点影响力,现在基本都被雅各宾派清洗了。那个拉彼得再神机妙算,也指望不上了。你我这样的小人物,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都忘了吧。或者等逃出去之后当个故事讲,也总比把戏演到坟墓里强。”

“你在教我画画的时候这么说过……”伊迪不顾勒内的困惑,继续说下去,“说让被画的人物,让模特,当我们不在那里,摆出平常的姿态和表情。你说这样可以表现最自然的状态。”

“我不记得了,大概有吧。你怎么问起这个?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吗?”

“我从来就不想这样。”伊迪说,“我想让模特摆出我想要的姿势,我想让他们的身体成为艺术的载体,我的艺术的载体。”

勒内惊得后退了一步,“原来你也疯了……不,还是说一直都……”他沉吟了半晌,仍然难以置信,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只能祝你好运了。请收下这个吧。”勒内拿出了一个自动机人偶,是伊迪的形象。“拉彼得之前送给我的,本来想给你当个礼物,不过看来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就自己收着吧。”

伊迪接过人偶,精美的做工确实是拉彼得的手笔。不过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一种诡异的感觉袭来,仿佛她的身后也有一双更大的眼睛在审视着她。

“我的静态,其实还是不错的。”勒内说,“而你一直擅长描画动态……这也难怪,我今天终于搞明白了……”他拉起面罩,转身离开了。

伊迪像往常一样返回圣殿,不过却在门口被卫兵拦住了。

“你就是……”伊迪没有说出来,他就是在路易生日当天醉酒砸了所有人偶的那个卫兵。

“我叫米利安,米利安·杜蓬。”卫兵说,“而你叫伊迪·蒙特诺瓦。”

“你想怎样?”

“你知道,按道理你是不能出去的,去圣殿外面,尤其是和外面取得联系。”米利安指了指她手里的一卷草稿,“如果我想的话,可以以同情王室的罪名将你直接送上断头台。”他停了停,观察着伊迪的反应,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做,因为我知道那些是你画的,是你的工作。”

米利安指了指伊迪的另一只手,“而你从那个神秘人手里得到的东西,我需要检查一下。”

伊迪把人偶递了过去。

“如此精巧……”米利安抚摸着这个和伊迪一样的人偶,让伊迪十分不适。他一下把它转过来,面朝着自己,像是演人偶剧一样,捏着嗓子说,“伊迪,我是你的崇拜者送来的礼物。我虽然长得漂亮,但终究只是个人偶,只能听人指挥行事。不过最近指挥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我也就不再活动了。不过即使我不动,我的漂亮仍然在那里。而你呢?你有什么借口?”

“检查结束了吗?”伊迪问。

米利安把人偶还了回来,“你为什么要帮助她们呢?你我都出身平民,和这帮贵族理应不共戴天。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可以离开了吗?”

“他们会把玛丽·卡佩转移走,恐怕再也会不来了。至于小路易,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不过这些都是决定了的。你是不可能改变的。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可以离开的话,请恕不再陪了。”伊迪走上前去,米利安侧身让开。

当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后面仍然有米利安那嘟囔一般的自言自语:“受害者?恶棍?学者?我都不是。那些都是假的,我骗她们玩的,你真得看看她们当时那样,全都吓傻了。不,我真的不是恶棍,也不是学者。我是个卫兵,米利安·杜蓬,是个卫兵。你知道前几天他们砍头的那个卫兵队长吧,老皮埃尔,因为帮助王室往外面送情报,让人给安了个串通敌国的罪名。家里倒是收来了一堆珠宝,结果临到砍头一件都没用上。不过也许他本来也不是为了那些珠宝才干这些事儿的。皮埃尔是个老好人,一个天主教徒,你知道吧。谁都这么说,老好人皮埃尔队长,皮埃尔·杜蓬,卫兵队长,我的父亲。我?我叫米利安·杜蓬,是个卫兵……”

早餐时间,母子二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机械地吃着橡皮一样的面包。伊迪收拾着房间,也许是为了缓解房间中的冷清,她拿来发条钥匙,给自动机“伊迪”也上上发条。不过,奇怪?怎么转不动。仔细一看,人偶的发条孔上面五个小的转轮,显示出了五个字母。再检查发条钥匙,竟然是和拨动的组合相对应。伊迪换了一个组合,再插进去,仍然转不动,但插入的同时,转轮就发生了变化。孔上的字母和钥匙的字母相对应。这是一道谜题。

伊迪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思考。这就是说,和一般的机芯不同,它并不是接收任何钥匙的组合而让自动机执行相应的动作,而是相反,只允许特定的组合给发条上劲?那岂不是和真正的锁和钥匙一样了。也许这是为了防止被士兵检查而发现?那正确的组合到底是?

说起来,翻开如今已经有些褶皱的Machinonicon,伊迪才注意到里面的字母拼出来的单词,并非仅仅因为随机性而缺乏意义,而是其中只有无意义的单词,像是为了将任何的含义都故意绕过去一样。也许自己一直以来都相信这是为了便于记忆——因为单词本身的含义会造成干扰,但这样看来,与之相对的“解密”机芯,应该使用的是只有有意义的单词。

伊迪试了三次,LOUIS,DIVUS,COEUR,啪哒,可以转动了。

自动机一下将双手平举,像是抽搐一样不停地抖动,和其他自动机动作的优雅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濒临崩溃边缘的人最后的挣扎。

伊迪下意识地把钥匙调回了站立姿态的组合,忽然意识到,如果只有一种组合可以转动的话,那它的动作来源就不可能由这个组合而控制,而只能是提前在其中编好的了。那么这种奇怪的动作也是它被设计好的表达了吧,从“心”中有感而发……

伊迪忽然明白过来了,从桌上拿来了纸笔。毕竟这支笔对自动机来说还是挺大的,它平举双臂才能立在纸面上。而那抽搐一般的抖动,则是控制着笔尖轨迹的细微动作。原来如此,如果寄出的是信的话,一定会被卫兵拦截查看,但如果信本身是在房间里写就的话,就不会有问题了。大概是一封很长的信吧,连有着不可思议的精密构造的人偶都顾不得多余的表演性的动作了。说起来,伊迪确实在马戏团看过可以写信的自动机,但如果有人说和羽毛笔差不多大的自动机人偶能够写信,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

不知什么时候,玛丽和路易也放下了早餐,循着声音过来,倚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副场景。伴随着齿轮的喀哒声,纸上的内容也越来越复杂了。虽然伊迪猜的是一封信,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内容出现,可以确定自动机人偶“伊迪”中,装着的并非一封信,而是一张设计图纸,一张自动机人偶的设计图纸。虽然在过程中已经或多或少有所预感了,但真正完成的时候,三个人在心中都同样感到了震撼。人偶用尽发条最后一丝动力,在角落中写下了设计图纸的名称:等比例自动机“路易”,五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

这就是拉彼得制定的逃脱计划。用一个机械的路易代替真实的路易,混过卫兵的检查,即使只有几天,也足够让他带路易离开法国了。在那之后呢?伊迪知道拉彼得想要的“合成王权”路线,把路易改造成一个机械国王,一个绝对理性的仆人,一个……等比例的自动机。这真的比在牢笼中更好吗?不,只要看看玛丽的眼神就知道了。无论如何她都想让路易活下去。一种盲目的狂热已经把之前的绝望扫荡一空。

不过,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从图纸就可以看出,这个自动机的复杂程度远非之前任何自动机可比。它并非单纯的放大,而是一片片的小平面模拟出了人体的曲线——每个平面也都由机械控制。如果操作得当的话,应该可以十分真实地模拟出人的动作,骨骼的运转,肌肉的张弛——甚至表情。这个想法让伊迪慌张又恐惧。人将制造一个最像人的机器,它将反过来创造一个最像机器的人。

制造自动机所需要的零件,只需要从之前的自动机上回收就行了。精巧的结构正好适用于小平面的控制。一些特殊的部件甚至还标出了可以在之前哪个自动机上找到。原来在一切开始之前,拉彼得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这种计算也令伊迪感到恐怖,但在工作的忙碌中也顾不上了。她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工作,以及相信。

为了向偶尔进来检查的卫兵隐藏半成品,已经拼装好的部分被藏到了箱子的夹层中,连同图纸一起。等卫兵离开后,她们又继续拼装。几天后,之前被摔碎散落一地的自动机零件已经全部用上了,连同工作室里的部分。自动机“路易”也大体完成了。每个人的手指也都布满了金属的压痕和划伤。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工作的结束。现在该伊迪为它身上三十五个机芯输入动作序列了。

如果要能骗过卫兵,那它的动作应该尽量与路易接近。如何将人体各个部分的动作协调起来,再表达为自动机机芯的序列,并且还要相互配合,这难度超乎想象。伊迪进行了一些尝试,却发现离真实的标准太远了。她让路易一遍遍地进行一些动作,尝试用自己的美术训练同时记录下身体各个部分的变化,再在头脑中将它们翻译成序列。反复修改后,有那么几秒,自动机的动作完全真实可信,不过这可能就是极限了。这几秒花费了几个小时编写,而约定的逃脱日期只有一天了。

到底该怎样让自动机“路易”像路易一样运动?伊迪基本上已经把Machinonicon背下来了,不断在头脑中反复推演各种组合,有希望的就顺手记下。这样入了魔一样地琢磨,几乎已经放弃了休息。玛丽和路易看到她这样,也十分心痛,却又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的。

五月三十日的早上,路易前来看望伊迪,她似乎完全没有睡觉,面色憔悴,嘴唇仍然微微颤动,继续念着机芯的序列。路易拉住了伊迪的手:“伊迪姐姐,求你别再想了,就这样吧。我们就说我病了,得一直躺在床上……你就不用再想了……”

伊迪仿佛刚刚惊醒一般,注意到了路易的存在。她转过头,抚摸着他的脸庞,“傻孩子,那万一人家要请大夫来检查,不就被发现了吗?这又不是捉迷藏。乖,你去找妈妈玩去,让我一个人安静地好好想想。”

“不!不!我不要你再想了。”路易喊了起来,“伊迪大笨蛋!伊迪讨厌鬼!我们就把自动机送出去吧,我留下,这不就结了?反正我能做的自动机都能做,就让梅赫朗自己慢慢调吧,我想让伊迪歇着!”

“别喊了,路易。如果卫兵进来看就麻烦了……”伊迪刚想摆手,一个想法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我能做的自动机都能做”,没错,这当然是对的,因为“路易”是等比例自动机。之前为小型自动机编写动作时,必须把预先想好的动作转换为可以表达的序列,而一个等比例自动机并不需要这样的转换。说起来,那个名为“伊迪”的自动机,最开始是如何把图纸编写进去的呢?伊迪之前想当然地以为也是一个个序列的组合,但就如同她发现的一样,这几乎不可能。那么剩下的答案也只有一个了。

“伊迪”的机芯被拆了出来,放在了“路易”心脏的位置。其他所有机芯都通过齿轮和连杆与它相连。如同拼图的过程中,答案渐渐在脑海中浮现一样。她插入发条钥匙。抬起了“路易”的手臂,发条钥匙随着动作旋转,上面的字母组合也被打乱了,大大小小细索的齿轮声从体内传来,如同机械的交响乐一般。伊迪拔出钥匙,把自动机的手臂还原。机芯的转轮因此也回归原位,这就是机器的本质,不是吗?钥匙孔上的组合又组成了最初的排列——COEUR。伊迪把钥匙拨成了这个组合,再次插入,转动,喀哒嗒达,“路易”的手臂抬起,和刚才她进行的动作一模一样。“路易”的动作被写入了机芯,如同它的图纸最初被写入机芯一样。

伊迪因为放松一下倒在了地上。一旁看着的路易和玛丽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急忙过来搀扶。

“这样就算是完成了。”伊迪说。

她们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将各种动作录入了“路易”里。只需要将路易的四肢和身体绑在“路易”上,自然地做出动作,再用不同的发条位置记录即可。没用多久,自动机“路易”的动作已经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了,换上了路易有些皱了的小礼服,完全就像是路易本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动作在自动机上出现,而这和镜子又完全不同。这让路易感觉十分新奇,像是忽然多出来了一个兄弟。不管怎样,之后还有时间休息一会。她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晚上的脱逃机会了。

玛丽在房间中祈祷,路易没有一起,却过来找伊迪:“我离开之后,妈妈和伊迪会怎样?”

“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伊迪抚了抚他的头发,“所以也不应该瞒着你了。我们会被处死。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见不到我们了。”

“那我要是不走呢?”

“你的妈妈希望你走。你难道不想走吗?”

“我想和妈妈在一起。”

“恐怕你留下,也得和妈妈分开。大人们想让你去学校,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学习。”

“那伊迪不能一起走吗?”

“我离开了他们就会马上发现,毕竟我也没有一个自动机替我留下来。”

路易想了想,“那我走了之后都要做些什么呢?”

“你听梅赫朗先生的话就行了。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

“可我不想听他的话。”路易说,“我是说,我挺喜欢上他的那些课的,自动机也很好玩。但我总觉得他有点太当真了,就像跟玩具交朋友一样。我觉得玩的时候可以这么玩玩,为什么平常也得装样子呢?”

他的话让伊迪吃了一惊,也许所有人当中反而只有路易看清了拉彼得的本质。绝望不断把人推入幻想中,无论是控制的幻想,还是无力控制的幻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的话……是的,每个人都投入了自己的游戏当中,尽情地让自己的幻想释放、冲撞。连自己也……拉彼得已经算计到这一步了,大概也不会允许路易偏离规划的路线哪怕一点。他真的能逃出去吗?

“那我们找到梅赫朗先生的时候,就跟他说清楚,让他发誓尊重你的选择,不然就留下。你觉得如何?”

“嗯……”路易点了点头,“我还是挺想见他的,就一起聊聊也好。”

等到十进制的钟声敲过一下,出发的时间就快到了。玛丽给路易裹得很严实,用一块方巾遮住了他的脸,口中仍然在不断地祈祷。

外面没有什么动静,不过和平时似乎也没有两样。拉彼得真的已经解决了卫兵的问题了吗?伊迪推了推房门,吱嘎一下打开了,上面并没有上锁。圣殿的回廊中只有油灯的光影飘忽,却不见一个卫兵。也许拉彼得通过什么兄弟会的影响力,把人都调走了?事到如今也只好选择相信了。伊迪带着路易离开了房间,玛丽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到回廊的拐角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平常稳固的石墙此刻却如波浪一样翻滚,脚下的石板踩上去也变得绵软,给人一种在列维坦体内前行的错觉。长廊似乎无限延展、旋转,灯火飘摇,光影交错,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似乎是拉彼得·梅赫朗:“你的机芯,找到了吗?”

“什么?”伊迪伸手去找路易,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回头望去,和前方并无两样,同样是无尽的回廊。而在这两个无尽之间的,只有自己。

“也许我会死去,但理性的国度终将到来。”一个像是拉彼得又不太一样的声音说。

“除了逻辑之外,世界别无他物。”

“逃离理性的人才真正背弃了一切。”

声音逐渐空洞了起来,转过拐角处,伊迪发现了一张桌子,和一位坐在桌后的女士。那张桌子和她见过的任何桌子都不同。只是一块完全方形的白色板子,没有任何加工和装饰,似乎是从绘画老师的几何图案中造出来的一样,由四条笔直的金属竿支在地上。椅子则由弯曲的金属条上的两块圆形构成,似乎并非木质,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材料。那位女士戴着眼镜,镜片却不是圆形,而是一片细玻璃。她穿的衣服似乎是毛织品,但却没有任何花纹,也没有领口、袖口,仿佛一块单纯的布一样。下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一种粗糙泛蓝的裤子。桌上支着一块镜子,镜中发出幽暗的荧光,照亮了她的面庞。她的目光在镜子上游走,口中默默读着什么:“……启蒙运动的理性主义提供了另一个选择。同一时代的科技进步则为这种选择提供了切实的比喻——机器。当笛卡尔发现自己的体系难以处理动物这种边界上的存在时,如果没有见到过可以表现出一定复杂行为的机器,他是不会……”

那位女士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伊迪一样,猛地抬起了头看了过来。伊迪向后一退,镜子的灯灭了,那位女士连同桌椅也随之消失,黑暗之中空无一物。

走廊来到了尽头。伊迪看到了牢房的门,她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门的两边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与其说是坐在那里,更像是倚在侧面的墙上,然后慢慢滑了下来。其中一个身穿卫兵的制服,另一个则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伊迪认出来了,一个是卫兵米利安;另一个则是拉彼得·梅赫朗。两人的头低垂下去,全无动静,心脏上都插了一把匕首,流出的血漫成一片,交融到一起,已经凝固了。

身后的走廊中传来了拉彼得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小时候,我的奶奶告诉我,麋鹿在雪中行走的时候,四条腿会像倒立的钟摆一样运动。我想每个生物的身体里都有小小的机器,那么我也应该如此。我总想起她在壁炉前跟我讲故事的时候,似乎能在炉火中看到它们成真的景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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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改编自 The Professional, 设计者 Dr. K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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